水推舟地引到别的话题,比如他,他在想什么,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。
“在想你。”邢文易很自然地说出来,倒是让玉知的心猛猛跳动了一下,他接着说:“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醒,醒来会不会饿,要不要再吃点什么东西。在想你不开心,爸爸要怎么让你高兴一点,是告诉你退一步海阔天空,还是宝剑锋从磨砺出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她看见他眼中的犹豫不决。邢文易说:“我和你说过的,我想让你快乐一些。你刚刚上初中的时候很不适应,每天要多上很多节课,睡不够,天没亮又要背着一个很重的书包去读书了。你像我,很矛盾。明明不喜欢竞争,但是又很容易和自己较劲,一边走一边想是不是走错了,是不是会有更加轻松的活法,只要舍弃一些东西——但是我们都舍弃不了,我们没法和解的。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去追逐一些什么,命运把我们推到了我们应该到的位置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有一次你在家里看日本作家的书,我说你年纪太小,不要看那些阴郁的东西。因为这些书往往把痛苦绝望困惑都丢给你,但是又不告诉你怎么解决。”
“但是生活不是这样运作的,我们的脚步不会停下来。我们痛苦,但是我们又有生的渴望,对我来说是很小的时候看到过的红通通的、岩浆一样的铁水,邢玉知,对你来说,你的渴望是什么呢?”
邢玉知你的渴望是什么呢?她重复问自己。她想,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!我只是想要往更高的地方走——更高的。爸爸。是他。她记起来了,她在科大外的路上游荡,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在马路对面对她挥手,拎着文件袋匆匆朝她走来。在她成长的记忆里,有一个人披星戴月甚至是死而后已地燃烧自己,可是他却始终迷茫困惑自己原初的驱动力,原来这种欲望是如此深埋之物,对他来说,对她来说都是,父女身上流着同样的血,竟会如此相似的后知后觉,寻寻觅觅蓦然回首,就在这里。
人可以把很多东西当做信仰,不变的山川天地,形而上的客观唯心的,唯独不能把信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,朝秦暮楚,一身事端。
她心颤颤,心想你的灵魂之火怎么可以烧到我的身上,这下好了,女承父业,我的八字会比你更硬吗,你把你的一生献给年少的铁水火花,我呢?我也被这种热灼伤了,我这一世都要跟随你了。她被一种无言的欲望所牵引,投身于无形的命运之中,敏锐的预感让她想要牢记这个时刻,至于为什么要牢记,又要怎么命名它,邢玉知不知道。她只是看着眼前的父亲,手腕微动,然后轻轻把他的指尖握在自己的掌心,轻轻拢住。
她干涩的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一下,不知道是饥饿还是渴望,有些紧张,又带着认命似的视死如归,说:“我想和你一起。”
“一起什么?”
邢文易盯着她,眼中褪去了惯常的温和平静,少见地显现出一点真正的锐利之光,他要听到那个答案了。
然后玉知轻轻深呼吸了一下,说:“我也想和你一样,打铁。”
邢文易知道她说打铁是俏皮话,从善如流:“打铁还需自身硬,你自己要坚定起来。不要把目标放太远,东西一点一点学,事情一点一点做吧。”
他忍不住搂住她的肩,让她靠在自己肩头。没有开灯的客厅,夜间新闻的冷光明明暗暗映在两人身上。邢文易问,你冷不冷?
玉知靠着他,摇了摇头。不冷,心里烫着呢。
邢文易也发出和她一样的认命的叹息,轻声说:“我一点也不想你干这个。太累了。我以为我努力完了,就有让你轻松的资格。”
玉知没说话。其实两个人都明白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只要游戏不下线,一场竞赛的胜利换来的只是下一场竞赛的资格,每个人都在莫比乌斯环上跑马拉松。
玉知很想问问他,如果自己哪一天突然意识到一切应该终止,她如果不想玩了,会被看作是半途而废,还是迷途知返呢?
但是她没有问,因为一切都才刚刚起步,问出来显得太软弱。邢文易不允许自己软弱,却会包容孩子的退缩;而她较劲,她想要强一回,绝不要当胆小鬼。就像大家慢慢不再提起邢文易是邢志刚的侄子,这么看她真的拥有一个很好的榜样。她可以沿着这个人的脚印追赶,却不要只被人记得是他的女儿,她有自己的名字,邢玉知,她要让所有人都记得。

